这是我从十楼的寝室看到的天空。这只是诸多景象的一个截图，就像二十一岁其实发生在瞬间。恰好是一篇文章的截止日，之前那夜没睡觉，醒来的下午补齐来。那篇文章写的是波德莱尔、亨利.詹姆斯、现代性，以及我感觉到的一种被窥视感。老师说你该去读本雅明，和他说得差不多么；接着复印了一整册书，丢在办公室门口一个杂物箱内。我很感动，自己只是班上一个学生

后来本雅明他说，耳目相较，目比耳更能象征人际往来。有个新近的女折人曰：要什么时候才能从别人的目光中挣脱出来。波德莱尔目睹着人们之间有机联系的消解，忽然觉得一切都物化了，暗中冒出一盏盏塑料的眼神。我觉得博客之为物，是后现代的，是极速的、引述的、自指的，以至于自己伪装成观众、过滤去某些内容，是超越现实的

陈越同学用朴素地语言说：在这里看不到你在想什么，只是个陈列室

她的意思我懂了。包涵着看吧，如果我没说清楚、写得凌乱，请大家多做自我批评

当羽翼上的蜡封被太阳融化，伊卡洛斯从半空坠落，粉身碎骨。因为其父代达罗斯建起一座迷宫，为米诺斯困半人半牛怪之用，自身却不太逃得出。于是携其子蜡封羽衣，飞遁克里特岛。有人立起伊卡洛斯的塑像，在俄亥俄州代顿市(Dayton)近郊的美国空军博物馆，以纪念神话中那些矢志不渝的飞行者们

博物馆安置在几个机库里，天花板高耸，机械在室内闪着金属的暗光，他们熟知的天空要移步到大厅中伊卡洛斯塑像周围才能见到一角。展览以纪念莱特兄弟开始，代顿市的自行车制造商，后来飞机的发明者。机库像跳蚤市场，不少参观者神圣地注视着展板和离退休的机械。我的乱总结是，美国人最擅长把理想和实践上的可操作性结合在一起，在这个实际上是个大农村的国家（纽约除外），诞生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对冷兵器较飞机更有兴趣，因为冷兵器或是装饰物，还能下有诅咒，暗含许多意思。这些离退休的飞机们本身跟车床差不多，现在又失掉了原本的环境。沉老师在博客上更新了她对机身上装饰画的研究，很有意思，或光批股美女，或唐老鸭丢乍蛋，好像放大的玩具。沉老师一是对此，二是对Volunteer(志愿者)有浓厚兴趣。沈默小朋友说，在华盛顿故居沉老师问装扮成华盛顿的工作人员，你是volunteer么，对方答曰：偶素华盛顿的说。

有两个特别机库，需要军方的旅游车领入，一者展示前总统专机。美国总统很委屈，专机内部简朴得和病房差不多，罗斯福那驾还备有轮椅升降梯，谁敢比他惨啊。在杜鲁门那驾时，口哨声响，外面消防车呼啸而来。我问领队消防演习多久一次，答曰前所未有。看来是真冒火星子了，大约是天气干燥之故。隔壁的机库停着那驾XB-70A Valkyrie(战神婢女)轰炸机，有三架客机长，至此无缘得见。

二

克里夫兰昨大雪。沈老师跟着GPS开到伊利湖边时，城里没剩下几棵人。跟密西根湖比起来，伊利湖(Lake Erie)很是静谧，水鸟在顶上像雪和我这样的穷人般，飘来飘去。湖边有座科学馆，一个建筑造型迥异的摇滚乐名人堂，因为摇滚乐是俄亥俄的另一项发明。

名人堂里收罗了不少名人杂物，穿剩的衣服，成绩单，列侬他们小时候不听课的画作。有的时候应该给某方面独居创造力的人发一百万，令他们孤诣而作。但谁是值得发一百万的人呢，这些人在年轻时拥有一百万，还能保证他们后来的天才么。这项制度必然是低效率的，所以天赋异秉的人们只能和下水管道一样的世界搏斗终生

三

伊卡洛斯的故事常作“僭妄”(hubris)的警谕，告诫人要知守分寸，勿贪天之功，弥生妄念。《历史》卷三说萨摩斯（伊卡洛斯失事处不远的某岛）的波吕克拉底犯“僭妄”之过，一日渔民献上捞获的戒指一枚，王以此宝物祭诸神，待日渔民捕到怪鱼一尾，绚烂无方，并在腹中再次发现戒指。波吕克拉底知诸神不吃这套，大限将至，是躲也躲不过了。

我很纳闷为什么小博物馆反倒不让拍照。辛辛纳提现代艺术院在市中心某街角，尽管馆藏不多，布置得却很雅致。现代艺术欣赏不来者，都能从中汲取家具装潢的经验。馆里有很多鼓励亲历亲为的地方，沉老师按图索骥、用棉花填塞了一个小布兔。旁边有两个芝加哥来的大学男生也在动手。我在社会理论选读中看过Charles Lemert，按照他的激进观点，社会理论之为物，人皆有之；所以社会理论不仅不成体系，且要的就是不成体系与所有人的参与。不久之后，我们下楼时有一个男子，着花花绿绿游泳衣，戴潜水镜，背氧气瓶，在一级级向下爬行，还模拟水中受阻之缓慢。为之目瞪口呆，而馆员们对这位事先没有招呼的行为艺术家也觉奇异。仔细一看，这位行为艺术家就是适才和沉老师一起做小布兔的腼腆男孩之一

我站在辛辛纳提火车站向南望去时，忽感熟悉。这座火车站同时也是市历史馆、自然史馆所在。北京的中华世纪坛应该借鉴了此处的建筑格局，也是城中独辟、从高到低，放眼而去一览无余，无非世纪坛对着的是北京火车站，而辛辛纳提博物馆中心就身在火车站里

晚上停下《地下室手记》，开始读小说《亭长小武》。

四

辛辛纳提在州的最南端，克里夫兰在最北，最北是五大湖区，最南是俄亥俄河。河流最终在伊利诺依归于大川。

河畔的Taft博物馆，是一幢很精致的建筑，其主人是美国总统Charles P. Taft的半拉兄弟。展品以欧陆画作、家具为主，附以为数可观的乾隆年瓷器，锃青瓦亮，不易得见。特展是美国“光线主义”(luminism)的风景画，是一支小得不怎么听说过的流派。最后是辛辛纳提艺术馆，想来是全市重镇了，虽与纽约、波士顿无法比拟，但作为查漏补缺，其实是此行收获最大的一站

离开前的晚上，应沈默小朋友要求去看了热映的《300》(斯巴达三百勇士)。大失所望，一方面是因为改编自漫画，神头鬼脑，从斯巴达人到Xerxes离希罗多德叙述的太远。从一无所知者到知识人，多少都对斯巴达人有所幻想，因其纪律严明、作风朴实、行动果敢而正义，与雅典人罗里罗索的“民主”大异其趣。实则斯巴达人烦恼也不少，间有狡狯无理的行为，加上黩武之风，征战与训练时期久不归家，男性师生的暧昧关系乃被默许，与可爱的雅典人不相伯仲。

布什动辄就把现下的战火称为“波斯战争”，在去年的国情咨文中再次提及，即是暗示世界当年泛希腊联盟抵御三代波斯侵犯的光辉历史。所以基本不用过度阐释，《300》中的大量词句就让美国人热血沸腾，而忘了电影中的角色们好像只是会行走的符号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用Roger Ebert的话说，这些“历史剧”的角色们仿佛意识到自己活在历史之中。那些军官小贩，达人恶棍很清醒的认识到，几秒钟后的那句话会载入史册，于是调整他们的动作、让那一刻更加伟大。这让《亭长小武》里的小武，显得异常亲切。他从一个亭长到汉代二千旦的大吏，从耿直到不由自主的残暴，从能言到搬弄是非，不能削减旁人对他的好感。他和书中的汉武帝一样，大量时间花在回忆上，回忆作者编造但他深信不疑的儿童光景。虽然汉代的小武会蹦出许多汉代以后的成语，但是让人觉得，他活在他的当下。其实活在当下，我们往往是旁若无人的

感谢沉老师一家

这学期读得最欢的还是小说课。老师Robert Rushing在我看来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从《弗兰肯斯坦》说到John Searle(塞尔)，深受启发。当他用母语意大利语朗读Leopardi的时候，由于“跨行”(Enjambment)的原因，显得气急败坏，一首关于无限的诗歌被吞吐得像菜市场里的小贩

我妈电话里说年夜饭他们在家吃的，其中有个菜是豆腐干、大葱抄咸腿。咸腿是别人家腌制的，而大葱别有来历。据说年二十八楼道里就摆了一捆大葱，来来往往无人认领，次日我妈回家竟在家中出现。我爸说觉得浪费资源，就拿回来了。我妈决定放回原处公示，直到大年三十仍无人认领，就和咸腿配合、贡献出一个菜来。这是猪年关于猪肉的小新闻

               佟掌柜：“阴谋是爱情的敌人”
               吕秀才：等会儿
（翻白眼掐指算）那是几百年之后陀斯妥耶夫斯基说的。
               佟掌柜：这个司机是干啥的？
               吕秀才（对着镜头）：一个伟大的俄国作家。
                                                         ----《武林外传.第二十一回》

雪大得跟不要钱似的，就像走马灯的人物、日夜兼程地奔向他们的宿命。早上刚想去考试，接到通知，周二停课一天。我从十楼向下看去，莽原冻象，原来风也不知方向，有些八方而来，还有从下向上倒卷的风团。这时候，雪就同道士泼出去的狗血，勾勒出妖风的形状

下午我披上风衣，摔门而出，为的是粮食问题，但Green Street上所有店面都打烊了，万户萧疏。所幸魏老师伸出援助之手，连忙赶去吃饭。手套不用不知道，好暖和啊，就跟手伸到别人脖领子里一样。想到上周这个时候，参加某女硕士的生日聚餐，发起者是几个七十年代末生的理工男生，各怀心思，却又说不懂，于是乱开玩笑，气氛陷入一种尴尬之中。女硕士复旦毕业，来读电影研究，从上海到农场，忽然凝固一般寂静。她打算暑假回国把自己嫁掉，然后对付找个工作。我不太能体会到暂时失去理想，但这样的案例不在少数。许多出国读研的人，如果不是官宦子女出来溜达溜达的话，会发现所追寻的并不在域外的大学

我常觉得有理想存在，乌雪纷飞的天气，只要不弹尽粮绝、还是有许多乐趣的。话说我们这幢楼是见鬼了。前几天水管冻裂，大堂底层水漫金山，而周日突然响起火警，那时下午一点我还在梦寐之中，梦中有女不断逼问我：你读过福柯么。还让不让人活了。现实中此人肯定不晓得福柯，近期在读《大师与马格利特》。火警结束了，众人填回寝楼，因为大堂外是“凹”字形，风在此处打了一转儿，夹带冰雪沉积，乍看颇像月球上的环形上。这个星球难道不适合我居住了么？

空闲时看一两集《武林外传》，我有点入戏了，某深夜看完第三十集，小郭春风得意地离开、秀才脑海里笑容萦绕，背景音乐放的是“Think of Me”. 忽然抑制不住地狂伤心。目睹美好事物的消亡经常激起我对“无限”的恐惧。我小时候睡在眠床上，有时会想我没了时间还存在否，接着被这类问题吓坏。据说，正因无限的庞大、费解与恐怖，它与“崇高”有关。康德和柏克都说，文学中美（The Beautiful）是自在的，而“崇高”（The Sublime）有一半在你心中

十分应景的，小说课上读到《理智与情感》。这门课对我的启发在于，那些我偏见中认为是不酷的、不牛逼的、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枯燥经典都不约而同地闪现出灵光。主讲教授串联“简迷”现象、《BJ单身日记》，以及拉斯维加斯这类怪物城池讲起，旁征博引，舌璨莲花。我忽然觉得奥斯汀是个很有趣的人，起码她与柏克定义中的沉浸于“美”和“崇高”的罗曼蒂克者很不同。她时常暗示一些调和的、世俗的东西。譬如小女生玛利安在闲谈中透露出她觉得可以接受的出嫁生活，是一年两千英镑，故事结尾这恰好是她最后的所得。或夸张地说，这是一个即便是出于浪漫状态的小女生给自己的“开价”。《BJ单身日记》的小说作者领悟到这点，并在结尾处开了了一张巨细靡遗的清单。另一位颇有心得的是校友李安，不愧是大师，把这点灵光清楚地在他的电影版中展现开来。而他的起点，我想是出自一种中式的“温柔敦厚”。可能奥斯汀想说的，无非是“结个对子是有信息成本的”。即便世界上真正存在一个与你最匹配的人，琴棋书画、航空航天，无所不能，但是找寻此人要放弃多少呐。这点现实并无大错

所以当我接着读《少年维特的烦恼》时，真想把这书放在微波炉里转转、拿来吃了。话说在魏老师家晚餐以后，我手持雪铲，硬生生地要开辟出一条道路。等回到寝室，又接到通知，二月十四日继续停课。大雪覆盖下的情人节，啧啧啧，猪油情人终成卷薯。屋子里很舒服，只是雪再继续就没吃得了。又想起《武林外传》里的唱词：“你是不是饿得慌呀，饿了就给十娘讲，十娘给你做面汤！”

听众大多数是高加索人，不乏韩日学生，按校内比例，说中文的人明显偏少。我之前对这门课颇有不屑，自显高度无知。讨论课助教是个韩国人，他问大家是否知道《庄子》中“混沌”的故事，我举手就说了。（《庄子.应帝王》）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倏与忽时相与退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台一窍，七日而混沌死。） 助教对众人讲解一番后，坐在我旁边的两个操北京口音的学生说：“我操，庄子有这个故事么？不是丫美国人瞎编的吧？”

另一门课是“西方经典II”，介绍启蒙以降的三十二位西方作者，必读书十二册左右。几堂课下来，教授走弗氏心理分析的路子，从伏尔泰和狄德罗开始，就着重文学作品中的私人、分裂、隐秘甚至反启蒙精神的部分，大辂椎轮，烛洞幽微。在讲授笛卡尔《方法论》时，他提到：中国民间有曰，昔者发梦，栩栩然蝴蝶也，不知人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者与？虽然他不知这段出自《庄子》，但本来昏昏欲睡的我，忽然精神一阵、哭的想法都有了

不过第一堂课上教授就宣布：“卡夫卡”那一课时取消，众人不用买《变形记》等短篇集了。

这学期我开始自己住了：活了二十年，头一回独居。起初两三天经常跑回之前的寝室，与人寒暄一番。他们告诉说，自从我回学校了，气温才降到往年的寒冷，快雪时晴。这几天摄氏零下二十几度，积雪难融，一阵风吹来像糙砾的沙子般，团团跑开

闲着没事多去旁听两门课，一门博弈论，一门社会理论导读。后者是专题阅读，涉及作者除了马克思、涂尔干、韦伯等，还有杜波伊斯、福柯、法农等以及个把后现代主义者。学术界的后现代主义不敢评价，文学艺术里的后现代，特别是某些美国精英大学钻研此道的研究生和教授，根据我的偏见，不约而同地都有些神经质。他们对已经被经典化的作者不屑一顾，不把老卡夫卡放在眼里。我很不要看这部分人。起码数学系没有后现代主义者，是块净土

在钱王祠路口下了车，赶牧人说没去过新美院，我说进入溜达一圈。我指手画脚地说，这是蔡元培书写的“国立艺术院”，那边嵌玻璃的门户很有结构感。忽然，有个中年人招手说：快，影展开幕式马上开始，就在下面。快步上前，美院陈列馆上方的小讲坛设计很奇特，讲演者水平线是一睹墙，观众要么高高在上、要么没入地层。主持人宣布为期一周的伊朗导演阿巴斯影展揭幕，紧接着院长许江像一个村长、走到村里悬挂着钟的大槐树旁

我们就糊里糊涂地闯入这个活动，一分钟都没耽搁，站定的那刻主持人就缓缓现身，仿佛我们脚下踩上了某个机关，节目就此开始。许江院长的介绍很恍惚，撇开专业词语，就是他在德黑兰和阿巴斯占据沙发两段、默不作声五十分钟的经历。我们下到底层，陈列馆附近的墙壁上挂着许多暗棕色的塑像造型，有佛像，有道教人物，瑞兽奇珍，西洋雕塑。陈列馆配合影展，展出了阿巴斯的摄影作品和部分实验短片。赶牧人说照片很一般。院长刚才介绍，阿巴斯的摄影执迷于路。空旷，天幕下的路，略显单调。“道路”在导演眼中并非是给定的行走规范，而是不断闯入/被闯入的记录

我们的“闯入”更类似于误入，有点像日文汉字里面“神隐”的意思：好像莫名其妙被引领进入的感觉。阿巴斯关于路的摄影和我们的经历，形成一种对称的结构

陶寒辰像外星球村路的村民，没征兆地出现在我背后（昨天刚见过），贾樟柯在美院小剧场有个对话活动，乃是阿巴斯巡展的一部分。这样，最后的周五就给了《三峡好人》。我参加过不少类似活动，在纽约或是学校，甚至遇到过大人物，但是参加者都没这次多。（为此我觉得杭州这个城市还是有不少的机会。）也许观众对贾的电影具一定了解，所以放映中给予极大的尊重，哪怕是片中的超现实部分。我的理解是，超现实部分代表着角色的一种走神，当他们处在目的不明确的无聊时，幻想一下一幢房子变成火箭飞走，是对琐碎的一种解脱。片中最后一个超现实部分，是奉节县两幢废楼间走钢丝的人。贾樟柯说，路总是要走的。他的解释把这场没有提到阿巴斯的看片会变成阿巴斯影展不错的开头

有些条件是给定的，譬如计划中的重大事项。而从一个事件游移到下个事件的间距里，如何度过有充分的自由度。塞尔在讨论“自由意志”问题的时候提到了这个“间距”问题，可以做个类比。二十一号回到杭州，十四号离开，之间我过得很好。有看书和倾听别人思想的时间，漫步湖边或者千里探人的时间，剩下则穿插着“神隐”或叫Serendipity

寒假途中拐道去了香港，之后辗转北京，剩下的时光有一小半耗在鼻涕声里。我有五年没见到杭州的冬天，其实我的学校更冷，但不比杭州阴霾寒湿，一下有些不适应。六号开始，忽然大放晴明，和光微煦，天空饱满如一盏盛水的瓦罐。翻看着何兆武的《上学记》，提到他在西南联大读书、边陲小镇时而晴好，那时他觉得国家未来有无限的希望。虽然战乱频繁，很多现代人消磨时光的物件尚未发明，但他的幸福是多么可信。除却天气，一切被破坏殆尽后反倒给人以建设的激情。何兆武的茶馆里，有杨振宁和黄琨在茶馆对谈，杨说爱因斯坦水平退步了，是何等口气。我有时在校园穿梭，学校雪后乍晴，好像走在一个冻裂的瓶胆中。系里的人奔走相告数学史家John Stillwell要来讲座，背后传来暗哑的钟。步行回寝室的时候，植物系的温室对外开放，很多父母领着绿衣小人去体验，他们大概会很幸福。所以我是相信何兆武的

回家多了比较习惯，我能把报上的新闻与现实贴切起来，以前批判的亢奋明显减少。也不专门找过去的材料回忆，因为很多回忆总是自己送上门来。元旦一过，我们全家去建德探访带我到两岁的保姆，她十八年没见过我们，丈夫是个好人，但由于长子夭折，丈夫就不断有生男孩的愿望，于是又生了两女一男。而男孩出世的不久，丈夫在杭装修房屋时公伤致死。她之前想来看我们，一方面是因为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无处藏身，最后在灵隐“躲”了半年。她口中杭州地名还是那些，但实质上早已面目全非。十八年前的三联书店还在湖滨，眼下连杭大路上都改成“文史书店”。一个城市的景物时常变化，玄奥莫测，像《看不见的城市》中的马可波罗，夹叙夹忆地向可汗报告，也不失一种妙法

我外公坐上我妈开的车后想起了解放前太太们坐在小车上、风光无限。零六年的遗产之一便是我妈会开车了，我的感想是：坐在车上是恶司机，欺负行人，而我走路则乱骂车辆，乃是恶行人。外公的话提醒我毕竟他解放前还在上海读过书，并且糊里糊涂地就入了“三青团”。那时候看是革命行动，但组织发给他一把枪、去打土匪，被他找个地沟丢进去了，理由是“要死人的啊”。所以他实则没怎么革命，当然更没反革命。政治这东西就像冯至十四行诗中说的像风一样把握不住。可惜我外公写不出《上学记》。他接着说，他妈了个X，坐小车就是好，公共汽车上皆是鼠辈。

何兆武算是很随和的读书人，他的学术业绩都是读书的副产品。（即便是副产品，也蔚为大观。）《上学记》里他对何炳棣大师颇有微词，说他想出国不免有些汲汲营营，十二期的《读书》详细介绍了这则八卦。殷海光在书中也形象不佳，其怪模怪样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猥琐”。何兆武记录的只言片语，无非说明殷一是偏右，二是不合时宜的怀疑论。对于政治的态度，何的观点也许代表了当时不少学生，即同情闻一多般的“性情中人”，疏远冯友兰做“帝王师”梦境的儒生。《笑傲江湖》里令狐冲自嘲浮华浪子，冲虚道长曰：“浮滑无行，为害不大，好酒贪杯更于人无损，野心勃勃，可害得人多了”就是这个意思。

西湖一会儿是一个模样，云栖竹径是一个样子，北山路的灯火映在湖里远远看去一线又是一个样子。下午在六公园行走，是我离开前杭州放晴的最后一日，四点左右，人车稀少，忽然冉起一种逃学的感觉。因为上一次这个钟点、这个天气在城里步行，肯定是五年前。这个钟点一般只有考试结束，抱病请假，或者溜出学校买吃的才会碰上。在学校里想走出去，然而出了校门，街上仿佛没有学生，有一种脱节的感觉，似乎落下了什么应该有的。晚上从岳坟经过里西湖，是另一个样子。湖水暗得仿佛有形有质之物。初中时黄昏后我时常一个人打扫教室卫生，懒劲上来拿湿拖把在黑板上一抹，水从黑板挂下来，就好像夜里的西湖水。也不知这算是什么《读〈上学记〉》啊，写到哪里算哪里。零七年还有很多事亟待完成，去年尼泊尔结束了十年内乱、毛分子与政府和解。我们也该与大晴天握手言和，当孝子的、流鼻涕的、孤僻的，还有同居的，都该走出门来，晒晒被子看看天象。之后又该上学也来得及

十四个小时飞机延误；面对南方航空公司无理，乘客们一度想坐在跑道上示威。对于厄巴纳(Urbana)小镇的记忆，以及香港游记的两篇部落格，我只能压缩到目前的只言片语

感谢所有在香港接待我的人。港大、旺角、尖沙嘴、中环、山顶凌霄阁，还有我独行的铜锣湾，都让人念之开心。我曾经和吴夏同学碎烦说，人要是没有责任就好了、这么游荡一辈子。这类屁话与我之前说过的 -- 本科要是读十年、并且不收学费就好了，那我就数学文学法律心理政治一门门读过来 -- 相映成趣。大马帮我订得房子，还拿了被窝，我问她借牙膏，并胡说些政治议题，规划翌日的行程，这都是旅行才有的趣事

十九号晚上吃火锅，每人一盏，我被水汽蒸了一脸、有些醺醺然。夜间穿行在港大校园里，好像一座碉堡，殊途同归、扬长避短。但貌似又不是这样。于是想起来白天在尖沙嘴看到的“重庆大厦”，因为王家卫的《重庆森林》而著名；一座旧得微微发绿的建筑，容纳着本地人和不少印度、巴基斯坦裔移民。正如电影名称所提示，香港更像是一座森林。没有单纯的横向移动，总是有朝上的方向，而从港大到中环的汇丰银行，楼宇之间枝丫互通，人们像鸟类一样跳跃于不同的树木，往来于各自的巢穴，驾轻就熟。如果你生活在一座碉堡里，是觉得不会对这座建筑有底的

南方航空的失败政策激起了乘客的愤怒，争论不休中，我问南航人员借用一枚手机。给我妈打了一个，然后想给另一人打、看看是否能登陆我MSN贴一条滞留香港的消息。一个脱出重围的工作人员勉强地拿出个人电话，查了查剩余话费三十五元。我翻开手机盖板，看到桌面是个女孩子的照片，长得很普通、斜卧在沙发上眼神凝视。我想可能是这人的女朋友吧。双方的协商最后在退让后在凌晨一点有所结果，南航才答应立即运送吾等去宾馆。好象一头倦鸟，飞行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